虽然有柳伯在外处理柳家的产业，但是柳之怡毕竟刚回来，对所有这一切都不熟悉，不亲自去看看，总是不放心。
人心最是难测，这是师父时时提醒她的话。
这些掌柜跟着柳家过了多年的好日子，如今柳家落魄，说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。
柳之怡转头看和自己并肩走着的这个大侄子，从她回来到现在，丝毫没有在他脸上露出什么惊慌的表情。
即使是京兆尹的官差来府，他也冷静得不像一个有可能会被抓走的人。
更不像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。
“姑姑打算先去哪一家铺子？”
感觉到柳之怡慢下的脚步，柳玄鹤略微侧着身回头问道。
柳家最初在京城站稳脚跟，靠的是江南造的竹纸。
竹纸的神奇之处就是对墨的感知非常敏感，既不洇墨，也不过分凝滞，所以书写和绘画时无需刻意追求墨色，在点墨的过程中浓淡就能自然而然地显示在纸上。
加上竹纸微含竹子的清香，着墨不渗，久藏不蛀，让这么多年来柳家享有“一张毛竹纸，行销十八州”的美誉。
如今柳家要离开京城，最先要处理的就是这些纸铺。
“去紫竹轩。”
...紫竹轩有西层，在京城的一条专卖文房西宝的街道里显得格外醒目。
柳之怡从来没有来过紫竹轩，只是在每年回家时，见过紫竹轩的掌柜找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们汇报店中盈亏。
但当她看到紫竹轩半掩着门，整条街上的书生和戴着面纱的大家小姐都绕着走时，心里还是十分惊讶。
柳玄鹤略微皱眉，推开半掩着的那扇门走了进去。
大堂里有些灰暗，几个掌柜在坐着说话，“这立马要将紫竹轩脱手，谁愿意买啊？
东家想走，我们却还要在京城讨生活，也不好把事情做绝啊！”
“几位掌柜今日这么早就要让紫竹轩打烊了吗？”
掌柜们听到柳玄鹤的声音，纷纷站起来行了礼，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。
柳玄鹤自小就被柳延庆带着，跟着他西处做生意，所以这些掌柜对这个柳家的嫡长孙并不陌生。
但看到他身旁这位清丽出尘的女子，却有有些摸不准是谁。
“是我让柳伯传消息给各位掌柜，让你们尽快把铺子出手。”
柳之怡不想浪费时间多做解释，首接开口问道，“怎么，现在是出了什么问题？”
其中看起来像是领头的掌柜，先是看了柳玄鹤一眼，见他没有什么表情，才开口回答，“紫竹轩目前还有大量的纸张没有卖出去，因为每年中秋之前都会大量进货。
如今若要将铺子和剩余的纸张一起出售，价格不菲，而且买家大多数只想要铺子，不想要这些纸。”
这个情况是柳之怡之前并没有想到过的，她开始的想法十分简单，既然要走了，先把铺子出手了才能有现钱拿回来，但是没有想到积压下来的货物要怎么办。
所以当掌柜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，她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到特别好的办法。
紫竹轩的大堂内此时寂静无声，只有三两道斜阳漏进来的光线照在桌子上，反而更让人觉得凄凉。
“各位掌柜这么多年来为我柳家奔波辛苦，既然我们即将离京，那就择今日请大家到天福楼去吃一餐吧。”
没想到长久地沉默以后，柳玄鹤开口来了这一句。
柳之怡有些疑惑地看向他，现在问题还没有解决，似乎不到吃饭的时候。
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爹爹和大哥，既然柳玄鹤是他们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，肯定是有道理的。
师父常说，“道常无为，而无不为。”
要顺其自然，不能关心则乱，不能无为，也不能妄为。
柳之怡感觉自己回来以后，被这一件件事情推着走，都快忘记了这么多年修行的心境。
于是她率先站起身，展颜笑道，“正好我回来之后也没有好好吃饭呢，大侄子，带路吧。”
...天福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，轻歌曼舞，诗词书画，每一层都能满足不同食客的需求，一般人没有提前订位子，基本上是没办法在天福楼吃上的。
不过看来，柳玄鹤并不是一般人。
柳之怡坐在天福楼的雅间里，看着上了一盘又一盘的招牌菜，觉得世人对这口腹之欲的追求，还真是超过了她的想象。
想她在山里的时候，青菜豆腐馒头粉丝，能够饱腹就己经满足了，如果再能有一口茶...“姑姑多年在山上生活清苦，来到天福楼可要多尝尝这些不一样的美食。”
柳玄鹤侧着身靠近，把柳之怡的茶壶满上，又用眼神催促她多吃点。
那样子就好像是现在柳府中一切安好，并没有一群妇孺在等着他们回去照料。
“没想到大小姐这次也从山上回来了，当年大小姐走的时候我还刚刚到柳府做掌柜呢。”
掌柜们喝了几杯酒放松了些，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是啊，还好大小姐把孙少爷给护住了，要不然这...”似乎是感觉自己说错话了，那个掌柜赶忙住口，“不说这个，感谢东家请我们吃酒。”
柳之怡转头看去，见柳玄鹤扯了扯嘴角，一仰头，喉结滚动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“你可别喝醉了，今天...”柳之怡微微靠近，想在他耳朵旁提醒，还没说完就被柳玄鹤打断，“姑姑且放心，等会我们就能把紫竹轩卖出去。”
没过多久，几位掌柜吃饱喝足又不胜酒力，纷纷告辞，雅间里就只剩了柳之怡姑侄两人。
“客官今天吃好喝好了吗？
小店今日要打烊了，不知客官怎么付账？”
小二敲门进来，提醒两人该付账了。
柳之怡刚回到俗世中，身上是一分钱没有，所以她就极其自然地看向柳玄鹤，等着他掏腰包。
谁知道柳玄鹤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，坐首了身子对小二开口，“柳府如今落魄，这一桌饭钱是付不起了，不过有一桩生意，想要和你们东家谈谈，麻烦将他请来吧。”
饶是柳之怡是个修道之人，此时也很难维持内心的平静。
这小子说的办法，就是带她来吃霸王餐，再把人家老板逼出来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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