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随月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布头。
但布头被百里翎紧紧拽在手里,云随月轻笑一声,另外一只手疾如闪电,按住百里翎手臂上的伤口。
“嘶——”百里翎吃痛,手松开。
布头到了手上,云随月摸着粗糙的阵脚,玩味地看了百里翎一眼。
“我看看——这不是挺有模有样的么?”
粗糙的麻布上,红线勾出一朵小花的形状,旁边还用绿线绣了两张绿叶衬托。
虽然对于第一次的新手来这阵脚的排布十分不错,但这图案实不相瞒有点土——云随月吐了吐舌头,嫌弃把麻布扔到他怀里。
百里翎捂着伤口,意图解释:“只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罢了。”
——才不是因为觉得绣东西相当解压舒心所以一直绣下去的。
“是是是。”云随月附和着他连连点头。
百里翎懊恼地拿起布头把它撂倒一边,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恼怒和羞愤。
云随月搓搓他的脸,笑道:“喜欢做就做呗,在我们家没人会笑你,我大哥刺绣也绣得可起劲了。”
“我怎能跟你大哥一样——”百里翎的嘴被搓得嘟出来,把头撇到一边嫌弃道。
云随月听出他话语中的嫌弃,脸色立刻黑沉下来,冷笑一声,手上用了力气把他的脸扳回来,蓦然逼近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我说过,不要踩着我在意的人来成全你的傲慢。”
她低声道,声音里有被压抑的愤怒。
“……”百里翎直直地看进她此刻幽深的瞳孔里,看到了她眼底的怒火。
“如果还有下一次你就马上滚出我家,明白吗?”云随月声如寒冰。
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百里翎屏住呼吸,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,退了一步。
“那就好。”云随月放开手,脸上重新扯上一抹淡淡的笑容,仿佛刚才的暴虐和冷酷只是昙花一现:
“我去厨房帮忙啦,等会儿来叫你吃饭。”
说着,她背着手出门了。
百里翎望着她的身影,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。
即便自己已经恢复了六成功力,但刚才面对她时,还是感到了一丝威胁。
暴露自己如此可怕的一面,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家人吗?
这个女人,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?
百里翎捉摸不透,他伸手拿过那块布头,摸着上面的刺绣久久不语。
————
晚饭十分丰盛,莫大姐除了三只活鸡以外,还送来了半只宰好的土鸡,大哥炖了大半个时辰,将这半只土鸡炖得骨酥肉烂,汤味鲜浓。
这半罐鸡汤被大哥端到云随月面前:“三妹,今天你泡了井水,把这汤喝了补补身子。”
云成忠说得十分理所应当,而云家剩下的兄弟也并没有反对。
尤其是云成义,也并未吭声,要知道,往常要是云随月一有什么特别的优待,他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人。
云随月下午做的水车彻底收服了他,况且——这鸡汤也是她救了小虎才有的,这是她应得的。
云成义负责摆碗,特意拿了一个大碗放到云随月面前。
“谢谢大哥,我喝半碗就成,剩下的你们喝,娘你尤其要多喝点补身体。”云随月笑道。
“娘不用,你给娘抓的药真有用,娘现在啊,感觉身体比以前还好呢,那些个腿疼腰酸的毛病全都没了!”方梅兰面色早已没有了病态,满面红润,笑眯眯地望着云随月,像是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宝贝。
“翎公子,你也喝,这乡下人自己养的鸡,味道也很不错的。”云成忠招呼道,说着就要给百里翎盛汤。
云随月嗤笑一声,拦住大哥的动作,说出的话中,讽刺意味十足:“哥,你不用对他这么好,人家每天山珍海味的,看不上咱们的土鸡。”
方梅兰闻言变了脸色:“月儿,怎么能这么说,翎公子不是那般人!”
“怎么不是,难道娘你真以为人家看得起咱们么?不过碍着礼仪面上功夫做到位而已,心底可不把咱们放眼里呢。”云随月说着,淡淡看了百里翎一眼。
百里翎挺直的脊背一僵——
这女人,还在记恨自己——
可,她说得没错,自己的确、的确在心里瞧不起这户乡野人家。
“别胡说,翎公子你别跟月儿计较,她就是娇气惯了。”方梅兰瞪了云随月一眼。
“娇气的还不知道是谁呢……”云随月嘀咕道,声音小得只有旁边的百里翎能听到。
云成忠盛了一碗满满的鸡汤放到他面前,里面的肉都铺出了汤面。
随后又给云随月盛汤,把大鸡腿和嫩滑的鸡翅全部给她放进了碗里。
两人的鸡汤盛完,瓦罐里只剩下了小半罐汤和零散的鸡肉,那鸡肉还多半是骨头为多,肉少得可怜,可云家的人没有一个人感到不满,全都美滋滋地分了剩下的汤,满足地喝起来。
云随月在娘亲的示意下没再说话,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鸡肉。
“这鸡翅膀我不喜欢,成武你吃。”她说着,从碗里夹出饱满多肉的鸡中翅,放到小弟碗里。
一家人说起云随月下午做的水车,有说有笑,十分融洽。
“翎公子,吃啊,等会儿汤凉了就不鲜了。”云成忠笑呵呵地听完小弟关于神奇水车的描述,转头看见百里翎愣着,于是笑道。
百里翎转头,正好看见他那温和朴素的笑容。
他抿抿嘴,拿起筷子吃起来,片刻后将碗里的小鸡腿夹给云成忠:“我有伤口,这鸡肉进补过多也不好,你吃吧。”
“多谢翎公子。”云成忠对着百里翎连连点头,笑呵呵地把鸡腿让给了四弟。
云随月扭头看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埋头吃饭。
吃完饭云随月洗过澡,回到房间里点起油灯,拿出那堆裁剪好的布料在床上一一摊开,比划起来。
百里翎紧接着在她后面洗完澡,推门进来,看见她一身单衣,微微**的头发披散在身后,单薄的身躯伏在床上,灯光在她身上打出一圈暖黄的轮廓。
她对着衣料,正认真地将它们一一对准,百里翎走到她身边,闻到她身上传来一股皂荚的清润皂香。
“在做衣裳?”百里翎开口问。
云随月充耳不闻,继续动作。
那种忽视跟以往玩笑般的忽视完全不同,好像要刻意跟他划分出距离一样。
百里翎心头一跳,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