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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杂院的发小

大杂院的发小

丁安然 著

现代言情连载

丁安然的《大杂院的发小》小说内容丰富。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:1975年,丁雪高中毕业了。正在家里劈木柴。斧头落下去,木柴没有裂,刃口卡进湿木头里。丁雪踩住柴墩,把斧柄来回晃了晃,听见木头深处闷闷的嗤声,才拔出来。一股潮气混着木渣子扑到脸上。东墙上的标语刷的是“上山下乡”四个字,红漆让日头晒得起了皮,“山”字缺了半边。她直起腰,抻了抻后背,额上的汗糊进眼睛,正要拿袖子去擦,院门口传来一串自行车铃。彭姨的蓝布袖套先探进门来,跟着是那辆二八大杠,车把上挂着半旧的...

主角:丁雪,丁文柏   更新:2026-09-28 12:28:5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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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女主角分别是丁雪,丁文柏的现代言情小说《大杂院的发小》,由网络作家“丁安然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丁安然的《大杂院的发小》小说内容丰富。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:1975年,丁雪高中毕业了。正在家里劈木柴。斧头落下去,木柴没有裂,刃口卡进湿木头里。丁雪踩住柴墩,把斧柄来回晃了晃,听见木头深处闷闷的嗤声,才拔出来。一股潮气混着木渣子扑到脸上。东墙上的标语刷的是“上山下乡”四个字,红漆让日头晒得起了皮,“山”字缺了半边。她直起腰,抻了抻后背,额上的汗糊进眼睛,正要拿袖子去擦,院门口传来一串自行车铃。彭姨的蓝布袖套先探进门来,跟着是那辆二八大杠,车把上挂着半旧的...

《大杂院的发小》精彩片段

1975年,丁雪高中毕业了。
正在家里劈木柴。斧头落下去,木柴没有裂,刃口卡进湿木头里。丁雪踩住柴墩,把斧柄来回晃了晃,听见木头深处闷闷的嗤声,才***。一股潮气混着木渣子扑到脸上。东墙上的标语刷的是“上山下乡”四个字,红漆让日头晒得起了皮,“山”字缺了半边。
她直起腰,抻了抻后背,额上的汗糊进眼睛,正要拿袖子去擦,院门口传来一串自行车铃。彭姨的蓝布袖套先探进门来,跟着是那辆二八大杠,车把上挂着半旧的帆布包,包口鼓鼓囊囊,塞着一沓纸。
“丁雪在家呢?正好。”
彭姨支好车,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油印的通知单,递过来。丁雪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,又擦了一遍,才接过来。纸是刚印的,油墨味还没散净,顶头一行黑体字: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通知书。姓名一栏****,写着两个字:丁雪。
底下,已经签了一道名。丁文柏,她父亲的手笔,笔尖压得重,把纸都划毛了。
“**昨个儿去街道,把字替你签了。”彭姨的声音平平的,像报个天气,“大后天早上七点,街道门口集合,有卡车送。行李别带多了,那边有人接。”
丁雪握着通知单,纸边被手心的汗洇软了一个角。她张了张嘴,说:“知道了。”
彭姨看她一眼,车座上的脚又放下来:“你这丫头,哭出来也没什么。”
丁雪没哭。她把通知单对折,捏在手里:“彭姨,进屋喝口水?”
“不了,还有两家要去。”彭姨蹬上车,骑出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,“这次名单是主任亲自批的。你……别恨**。”
车铃在巷子里叮当一响,蓝布袖套拐过街角,消失在灰墙后面。
她转身,进屋。
灶间的光线一下子暗了。父亲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,烟丝漏了满桌。搪瓷缸里的茶早就凉透了,水面浮着一片死茶叶。窗台上积着一层油污,堂屋墙上贴着去年的月份牌,画上是南京长江大桥,边角卷起来,露出发黄的墙皮。
丁雪走过去,把凉茶泼进泔水桶,从暖壶里重新倒了一缸热水,搁在父亲手边。
父亲的手伸过来接,举到一半,停在半空,指节发白,又缩了回去。他咳了两声,嗓子里像拉着风箱:“你哥他们……”
话头断了,那两个字悬在半空,没人去接。他盯着桌面上那撮烟丝,半晌,重重叹出一口气:“……唉。”
“爸,我明儿收拾东西。”丁雪说。
父亲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粮票,揉得皱巴巴的,放在桌上推过来。丁雪拿起来,一张一张抹平,折好,揣进衣兜。粮票上还带着他的体温。父亲一直没抬头看她,只将那支没点的烟捏在指间搓,搓得烟纸裂了,烟丝簌簌落在桌面上。
里屋门响了一声。王阿姨走出来,眼睛红着,什么也没说,把一双新纳的鞋底放在床边,转身回去。走到门口又停住,背着身问:“带不带一罐芝麻盐?”
“带一罐吧。”丁雪说。
王阿姨没有再说话,门帘落下,轻轻扫过门框。父亲又是一阵咳,咳得肩膀直抖,那支烟终于被他揉碎了,烟丝撒了一地。
丁雪蹲下去,把地上的烟丝一点点拢起来,装回烟盒里。她做这些的时候,父亲一直低着头,没有看她。
夜里,丁雪跪在床边收拾包袱。头顶的白炽灯泡亮着,黄澄澄的光照下来,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也跟着晃。墙是旧报纸糊的,一行一行的铅字在昏黄里泛着白。
两件换洗衣裳,叠好,压进包袱底。王阿姨纳的鞋底,一双布鞋,针脚密得插不进一根针去。针头线脑用块旧布头包了,塞进包袱角。她捏着一件夹袄的盘扣,线松了,低头咬断线头,重新缝了两针,结结实实打了个结。
衣裳都塞完了。她坐在床边,歇了口气。包袱底已经压着一本书——《青春之歌》。是下午趁王阿姨转身的时候,她悄悄塞进去的,这是她母亲生前留下的,谁也没看见。剩下的,还有两样东西:一本语文课本,卷了边,封皮的胶都发黄了;一本作文本,牛皮纸面,用圆珠笔写着“丁雪”两个字。
她拿起课本,翻了两页。课本是上高中用的,里面圈圈画画,页脚写着不少批注。她捏着书页,半天没动,最后还是揭开包袱一角,把课本塞了进去,贴着那本书。
塞完了,她坐在那儿,对着那本作文本,没动。灯泡里的钨丝轻轻闪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晃散了,又慢慢聚拢。
她翻开封面,第一篇的标题是《黄昏的江岸》,字迹一笔一划,是她抄了又抄的那篇。她看了几行,把本子合上,也塞进包袱,压在最上头。做完这些,她在包袱面上按了按,像给那些纸寻一个安稳的睡处。
门帘响了。赵丽颖钻进来,辫子松了,脸上还带着完饭的水汽。她看见床上的包袱,站着没动。
这是自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,四姐妹中的老四。
“姐,你非去不可?”她问。
“名单都下来了。”
“我听人说,青山大队那边,连电灯都没有。”赵丽颖在床边坐下,声音闷闷的。
“正好,”丁雪把包袱绳勒紧一道,“亮着灯我还睡不着。”
赵丽颖没笑。她盯着那个鼓囊囊的包袱,过了好一会儿,小声说:“姐,你多带件厚的吧,山里夜里冷。”
丁雪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,抖开,搭在赵丽颖肩上:“你戴着,夜里凉。”
她从包袱夹层里摸出一把木梳。桃木的,新的,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木料的光泽,手柄上有一道细纹。她拉过赵丽颖的手,把木梳放进她手心,合上她的手指:“替我留着。”
“你留着用……”赵丽颖的声音发紧。
“到了那边,再买。”丁雪说。
赵丽颖攥着木梳,不出声。眼泪砸下来,落在木梳齿上,洇成细小的水花。她把脸埋进围巾里,闷闷地说:“姐,等你回来,我用这把梳子给你梳头。”
丁雪没有应她。她弯腰把包袱口拢紧,绳子又勒了一道,打了个死结。
赵丽颖吸了吸鼻子,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姐,我听隔壁李婶说,咱哥他们能留在城里,是爸去求了周主任。”
丁雪的手停在包袱结上。
“这话,”她说,“出了这个门,别再提。”
赵丽颖点点头。屋里静下来,只有隔壁压不住的两声咳嗽,闷闷地透过墙板。
“……姐。”赵丽颖的声音很轻,“你恨爸不?”
灯泡的光轻轻晃了一下。丁雪看着包袱上那道死结,半晌,说:“恨什么,他是我爸。”
赵丽颖咬了咬嘴唇,抱着木梳站起身,走到门边,又回头:“姐,我明早给你蒸两个馒头,路上带着吃。”
“别起太早。”丁雪说。
赵丽颖点点头,脚步声过了堂屋,门在那边轻轻合上。屋里剩她一个人。丁雪盯着灯泡发了会儿呆,伸手拉了灯绳,啪一声,灭了。
黑暗一下子涌满了屋子。隔壁父亲的咳嗽终于压下去,变成粗重的喘息。远处,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,又长又闷,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。
丁雪没有睡。她躺平,一只手搭在包袱上。那里有个硬硬的边角,是作文本的脊。她闭上眼,指腹顺着那道棱线,慢慢摸过去,一遍,又一遍,像在确认什么还在。
《别打听》
天没亮透,灶屋的铁锅先响了一声。
丁雪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。她醒了大半夜,把这两天的事在心里过了几遍,过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:该起身了。
枕边的包袱昨夜就系好了,绳子绕了三道,捆得死紧。她伸手按了按,隔着布摸到最底下那个硬壳本子的脊,手指顿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灶屋里有脚步声,煤炉子盖子揭开,又扣上,是王阿姨。
丁雪坐起来,把头发拢到脑后,手绕到后头去够木梳,摸了个空。梳子昨晚给了赵丽颖,她忘了。
灶屋的灯就一点,王阿姨往桌上放一碗粥,粥面卧一颗蛋。丁雪坐到灶前,把粥喝干净,蛋没动,拨到碗边。王阿姨回过头看了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她转向墙角的帆布包,从包底翻出一双缝了三遍的袜子,叠好,放进丁雪敞开的包袱里。做完这些,她背过身去,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。
丁雪假装没看见。她把包袱系好,起身,听见院子里有人轻轻地叫:“姐。”
赵丽颖站在正屋门槛里,半边身子靠着门框。她腿不好,走不了远路,可她还是来了。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辫子上别着一把木梳——新桃木的,齿又密又亮,在青白的天光里泛一点暗红。丁雪的目光在梳子上停了一瞬。那把梳子昨晚是她亲手递过去的,赵丽颖接住的时候哭得说不成句。现在它明晃晃地别在她辫子上,谁也没提昨夜那句话。晨风一过,梳齿间亮一下。丁雪知道她的意思是:我留着呢。
赵丽颖解开布包,是几个白面馒头,还温着,个头不大,捏得实实,是她天不亮起来蒸的。
“我蒸的,你路上吃。”
丁雪没说话,从布包里摸出一个,掰下一块放进嘴里。馒头还温,嚼起来有一点甜。她咽下去,把剩下的半个又包回布里,整个布包塞进自己包袱:“留着,车上吃。”
赵丽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报纸裹着的东西,递过来:“杨洋姐天没亮送来的。大姐今儿盘货,腾不开身,让捎给你的。杨洋姐说,她今儿就不来送你了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低,“她说她怕自己来,会扒着卡车的门不撒手。”
丁雪把纸包按进包袱里。手指搭上去,**挺的,是新纳的鞋底。她没有问杨洋的事,只把绳子又系了一道。
赵丽颖站在门槛里,看她系绳子,隔了一会儿才说:“**让我带句话。到了给家里写信。”
丁雪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句——”赵丽颖顿了顿,像是自己也没听明白,“他说,到了那边,别打听。”
丁雪的手在绳头上停住,绳头在她指间绞了一圈,又松开。她没有问打听什么,只说:“知道了。”
她拎起包袱,跨过门槛。走到院门口,天光青白,晨露凝在晾衣绳上,风一吹,一颗水珠落下来,落在她脚背上,凉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去看。
赵丽颖站在门槛里,没有追出来。她看着丁雪的背影被巷口的天光吞掉,过了很久,才退回屋,弯下腰,把门槛上那块被踩湿的泥印擦掉了。
街道口停着一辆敞篷卡车,车头挂着红纸花,被露水打得蔫耷耷的。七八个知青站在车旁,胸前别着大红花,家里大人围着,有人抹眼睛,有**声嘱咐路上怎么安置。
丁雪站在人群外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干部拿着一张纸,站在车头前,一个一个念名字。念一个,底下应一声“到”。念到“丁雪”的时候,她抬起头,应了一声:“到。”声音不高,但清楚。
人群后头有个姑娘一直在抹眼睛,短发,眼眶通红,怀里抱着个行李卷,绳子没系紧,散了一角。干部念到“苏小曼”,她应了一声,声音发颤。
丁雪没有看她,也没有说话。她走回自己那堆行李前,解开绕了三道的绳子,抽出一根,把剩下两根重新系紧,打了死结。她拎着那根抽下来的绳子,走到那姑娘面前,蹲下去,没看她的眼睛,把散开的行李卷重新捆好,收尾时多绕了一道,勒紧。
苏小曼愣在那儿,张了张嘴,想说句谢。丁雪已经站起身,走回自己的行李旁边。
车喇叭响了一声。丁雪拎起包袱,翻身上了车厢,捡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,把包袱搁在膝盖上。车动了,风从车斗后方灌进来,把衣领吹得贴上脸侧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掉泪。手搭在行李绳上,绳头在她指根处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卡车开了一天。柏油路变成石子路,石子路变成土路,越走越颠。车斗里的人被颠得靠在一起,没人开口。空气先是柴油味,后来是土味,再后来混进牛粪和青草的气味,一股一股灌过来。别的知青有的说笑,有的发呆。苏小曼抱着重新捆好的行李卷坐在斜对面,时不时偷偷看丁雪一眼。
丁雪把包袱放倒,解开绳子,从包袱底摸出那个硬壳本子。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,圆珠笔写的“丁雪”两个字洇过水,已经有些模糊。她把本子搁在膝盖上,翻开。翻到某一页,指腹压下去,觉出页间比别处厚了一点。她慢慢捻开——一张对折的旧纸片滑出来,落在膝盖上。纸边卷起,折痕深得透亮,是被反复打开合上磨出来的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有些潦草,笔画收尾带着一股往下按的顿劲。
“莫忘你手中的笔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纸边上,没动。旁边有人笑了一声,说了句什么,风灌过来,把后半截话卷走了。她没有听见。她认得这字迹,认得那笔画的手势。她没有出声,坐了很久。
车颠了一下。她把纸片对折好,按回原来那一页,合上本子。她没有把作文本放回包袱底,而是贴着胸口,放进贴身衣兜里。
天擦黑,车停了。青山大队。
土房在村东头。房顶铺着稻草,风一过,草尖簌簌响。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对联,只剩红纸底子,字认不出了。木格子窗糊着纸,破了一个角,风从破角往里钻,发出细细的哨声。
队长把锁拧开,推开门,站在门口匆匆指了屋里:“明天出工,天亮在队部门口集合。”说完就走了,脚步声在泥地上很快远下去。
屋里灶台前蹲着一个人,听见门响,回过头来。是个女人,瘦,颧骨高,皮肤晒得黑红,头发别一根旧**,眼睛黑白分明,很静。她上下扫了丁雪一眼,没接包袱,也不问名字,下巴朝炕上一扬:“你睡那头。”
炕上铺着草席,席子破两个洞,露出底下的土。墙角窗台上落着灰,灰里埋着一截铅笔头。丁雪没说话,把包袱放上炕头,解开绳子,铺被子。被子薄,按下去,能觉出炕席底下的土块硌手。
墙上一道裂缝,从墙角爬到窗台,像条枯蚯蚓。风从缝里漏进来,带着草和土的味道。丁雪从包袱底抽出一叠旧报纸,撕成条,沾了水,往墙缝上糊。老知青蹲在灶台前烧火,没看她,也没拦。灶膛里的火苗一下一下跳,光在她脸上明灭。
报纸条贴上去,边缘干得快,又翘起来。丁雪伸手去按,指腹刮过干燥的纸边,一道细口子,血珠立刻渗出来,洇进墙泥里,变成一小点暗红。她没停手,换了张报纸条,继续糊。
糊到炕墙那一面,她觉出指腹底下有凹凸的划痕。凑近了看,是铅笔刻进土墙的字。笔画浅,被潮气洇得毛了边,但还能认出来——只有半句话,不上不下地断着,像是写的人写到一半停了手。再往下,两个小字:一九七三。比她的下乡通知早两年。
她没有擦掉,手指顺着笔画轻轻描了一遍,把那半句话和那个年份一起,在心里默念了一声。
正要往上糊报纸,她忽然顿住。揭开一角,另一块旧墙皮上有一个字被人拿墨水涂了,涂得很重,墨迹从字上刮过去,把墙皮刮出毛边。可那个字的形状还隐隐印在那里,像是一个“柳”字。
丁雪的手指停在那块墙皮上。父亲让赵丽颖带的那句话,从她耳边又过了一遍:到了那边,别打听。
她本没想打听什么。可这个被涂掉的字,正对着她睡觉的那头,隔着一**糊上去的报纸。她收回手,暂时没有去动它。
老知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,垂着眼看那块墙皮,不出声。
“上回住这屋的人,走的头一天糊的墙。”她说,“糊得比你的紧。”
丁雪问:“她回城了?”
风从窗纸的破角钻进来,灶膛里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老知青没有接话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蹲在灶台前,拿烧火棍拨了拨灰。隔了半晌,她说:“这炕,睡过五个人了。”
她没有往下说。那半句话断在火苗的光里。
夜里风大起来。丁雪躺在草席上,被子薄,蒙过头顶也挡不住冷。风从门缝、窗缝、墙缝灌进来,贴着地面响。她睁着眼,看那面糊过报纸的墙在黑暗里泛着灰白,看了一会儿,坐起身来。
她摸到窗台角落,灰里把那截铅笔头刨出来。笔杆上有个浅浅的咬痕。她在衣角上蹭了蹭,蹭出一道干净的笔芯尖。
她取出贴身衣兜里的作文本,翻到空白页。铅笔尖落在纸面上,先是一串日期——年月日,她离家的那一天。写完,她停了停。窗外风响。
她又写下三个字:第一天。
写“第一天”的时候,指尖那道细细的口子挣开,血珠渗出来,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点。她没有擦,把作文本合上,塞进枕下。铅笔头没有放回窗台,就搁在枕边。
炕墙上那半句话、那个被涂掉的字,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。这一夜,她没有睡。
《头一件事》
丁雪是被水声吵醒的。
耳朵里先是一阵哗啦哗啦的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一匹布。她以为还在做梦,翻身时手背蹭过枕头底下的硬边角,食指上的口子跟着一疼。她睁开眼,看见房梁上悬下来的灰串子,才想起这是青山大队,她下乡落户的头一夜。
水声是从屋后那个方向来的。不是梦。
她没立刻动,先把手指举到眼前。那道口子结了痂,灰蒙蒙的光里看,像一道干涸的小河沟。枕底下,作文本的脊压着那块墙皮,两样东西隔着布挨了一整夜,硌得慌。她没去掀,翻身坐起来,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里面是两块橘子瓣糖,糖纸已经捂软了。赵丽颖塞给她的,塞的时候只说了一句“路上吃”。她想起赵丽颖辫子上别着的那把桃木梳。她自己的那把,已经给出去,人家好好的留着。她捏了捏糖纸,又塞回兜里。
父亲蹲在门槛上说“别打听”的样子浮上来。她没把那三个字放心里,却也没顶回去,只把它按进兜里,跟那包糖搁在一处。
炕梢传来翻身的声音。同屋那个老知青背着门蜷成一团,丁雪到现在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昨晚问她住了几年,她隔了半天,吐出两个字:“五年。”再要问,那边就传出鼾声,假得离谱。
丁雪没戳穿她。人哪里能说睡就睡着。她自己,一夜都没睡实。
她轻手轻脚下了炕,拉开知青点的门。江风扑在脸上,带着水汽和土腥气。屋后那条江横在眼前,黄绿色的水,流得急,夜里听见的哗啦声就是它。天还早,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对岸的丘陵成了淡墨色的影子。丁雪看了一会儿,远处响起上工的钟声,当当当,一下一下,钝钝地砸在村子上头。
她返回屋,从铺盖卷里扯出一根布条,把食指上的痂裹了两圈,布条一头掖进指缝,攥了攥,不勒。炕上,老知青已经坐起来了,正低头绑裤腿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跟紧队里人,丢了没人找你。”
这是她开口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。丁雪应了一声。
早饭是稀的,高粱饼子硬,硌得腮帮子疼。丁雪啃了半个,跟在人群后头往坡上走。脚下的土路被牛踩得坑坑洼洼,田埂边的苞米茬子立着,茬口冻得发白。秋天地里一早一晚凉,日头爬到半空又毒起来,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,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。
分给丁雪的活是捡茬子。男劳力抡镐刨,女人们跟在后面把刨出来的苞米根子捡成堆,抖掉土,码在田埂上。这活不重,磨人。弯腰,直腰,再弯腰。丁雪捡了一上午,手指头被茬子划出好几道新口子,旧痂上叠着新血。她没吭声,蹲下去,捡起来,抖土,码堆。
活干到一半,她直起腰想歇口气,脊梁骨咔吧响了一声。眼角扫到隔了两垄的老知青,正低着头,手里的活没停。丁雪留意到她裤兜里鼓着半个烟盒,可她从没见她自己抽过。她会来事,只是不跟她来。
日头爬到正中,歇晌的钟声才响。众人呼啦啦蹲到地头的榆树底下,凉水壶挨个传。一个老汉卷了旱烟,滋溜吸了一口,冲老知青努努嘴:“秀禾,你们那屋,前头睡过几个人,数得过来不?”
老知青正用指甲掐一根草茎,掐到一半,停了:“数它做什么。”
“数数嘛。”老汉磕磕烟袋锅子,“头一个住那屋的,是个妇女,大约有40来岁的吧?模样我记不清了,就记着姓柳。后来没住满一年,人就没影了。”
“人家是走的。”有人接了一句,“走的头一天,把墙糊得比谁都紧。”
老知青的指甲在草茎上掐出一道深痕。
老汉还在咂摸:“名字叫什么来着……姓柳,柳什么眉……”
“柳如眉。”老知青说。
丁雪正低头抖一把茬子上的土,听见这三个字,手停在半空。
那老知青接着又说了一句:“她叫柳如眉,叔。别把人名记岔了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愣了。话出口的那一瞬,她好像是头一回听见自己嘴里吐出这个名字,掐着的那根草茎被指尖撅断了。她站起来,拍拍裤腿上的土,扛起镐往坡下走。
走出去七八步,她停住,没回头。声音顺风飘过来:“她是从这儿走的。坐船走的。”
丁雪看着她的背影。老汉又吸了口烟,嘀咕了半句,到底没把话说圆。歇晌的人也都装着没听见。风从江上卷过来,带着水汽,把丁雪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。
她低头,把手心那把碴子按成碎渣,心里跟着拼起来一个名字。
柳如眉。怎么和母亲同名?
墙皮上那个被墨水涂黑的“柳”字,底下原来压着的是一个完整的名字。她想起枕底下那块墙皮,墨迹刮出毛边,黑洞洞地涂了一团。原来它有头,有尾。如眉。
她没问。也没追。头一天在地里站稳脚跟,比打听一个名字要紧。她只是把这三个字,连同墙皮上那个模模糊糊的墨影,一道记进了心里,像记账的人在账本上落了第一笔。
傍晚收工往回走,丁雪路过村东的江边,停了一下。太阳正在落,江面被烫成一条亮带子,没有船。她心里浮起自己写过的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黄昏的江岸》,写的时候她十四岁,连一条真正的江都没见过。如今江在眼前了,却是别人的江。
夜里,老知青先躺下,背对着外面,照例没有话。丁雪摸黑从枕底下抽出作文本,等了很久,才点亮油灯。火苗一跳,炕梢传来翻身的声响。她没管,翻开硬壳本子,找到第一篇。
《黄昏的江岸》,丁雪,初二·三班。
她十四岁那年的字,一笔一划,带着点方正的孩子气。
“黄昏的江岸,风从水面上来,带着鱼腥和柴油味。摆渡船靠了岸,船工把缆绳在铁桩上绕三圈,打个活结。下船的人一个个走远,岸上就空了。太阳落到江心,水面像被烫出一道金印子。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我想,那些灯底下,有没有一个人,也在看这条江。船头那盏灯一晃一晃的,像有人提着它,在水上等人。”
她读到“在水上等人”,脸上有点热。那时她连江都没见过,这作文是从课本上借来的江,抄着抄着抄出了滋味,便当成自己的心事。如今真的有一条江在屋后头日夜地流,她反倒觉得不真切。
就在这时候,屋后响起一阵水声。哗啦,哗啦。像谁在黑夜里翻一本厚书,一页接一页,翻不到头。
丁雪合上作文本,从本子后面的空白页上撕下一张纸。她拿起铅笔头,放在嘴里抿了抿笔尖,才落到纸上。写了三个字。柳如眉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一会儿,又伸手从枕底摸出那块墙皮,在油灯底下翻过来。涂了墨的那面冲着火苗,墨迹毛烘烘的,黑洞洞的,一个字也辨不清。明明辨不清,她却觉得自己认得它。
她把写着名字的纸折成两折,跟墙皮夹在一起,夹进作文本第一篇的纸页间。合上本子,吹灭油灯。
灯一熄,江声又大了起来。黑暗里,丁雪把“柳如眉”三个字在心里搁稳了,像把一块捡来的瓷片放到原来的地方。放不稳,她也不急着去寻底下的那张桌子。
这是她下乡要办的头一件事。弄清柳如眉是谁。她跟母亲有啥关系。
父亲那句话,在兜里跟糖纸搁了一整天,这会儿又冒出来。别打听。
丁雪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闭着眼想:这句话怕是要白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