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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《撤宗令下,我在分宗教出七个妖孽》 发表时间: 2026-10-20
青石坳的风,是从坳口那个豁子里灌进来的。
坳底一栋两层石殿,墙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头的青砖。殿前一片夯土场,场边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。
槐树杈上,挂着一口钟。
钟身锈得发红,钟口裂了一道缝,缝里长着青苔。
陆砚蹲在殿门口,膝盖压着一根骨杖。
杖身裂了三道。他手里捏着一圈铁丝,一圈一圈往里缠。
"啪。"
一张黄纸拍在石案上。
陆砚的手停住。铁丝勒进指腹,勒出一道白印。
赵德明站在案前,一身外门执事的青袍,袍角干干净净。
"宗门文书。"他说,"青石分宗,撤。"
风把黄纸吹起一角。
"七个苗子,并到镇上青云学宫。三个月为限,你走人。"
陆砚把最后半圈铁丝拧紧。
他没抬头。
"七个。最小的七岁。"
"家长都按了手印。"
"学宫在镇上,山路两个时辰。"陆砚说,"七岁的娃,住哪?"
赵德明笑了一声。
他踱了两步,弯腰看了眼那根骨杖,伸脚一挑。
骨杖滚出两尺,撞在石阶上,裂口又开了一寸。
"你一个守宗待撤的弃徒,**个心干什么。"
他直起身。
"补偿没有。但你的宗籍,我不给你写坏话。够意思了吧。"
殿里没人应声。
门槛里头,七个孩子缩成一排,探着脑袋往外看。最大的那个把手里的书箱捏得咯咯响。
陆砚站起来了。
他比赵德明高半个头,可瘦。青袍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了。
"赵执事。"
他把骨杖捡起来。
"撤并是宗里的事。"
"所以?"
"可这一期还没过。"陆砚说,"这三个月,我教完。"
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然后笑了。
"教?"
他抬手,虚虚点了点陆砚的眼睛。
"你知道这底下那条灵脉,枯了多少年吗?四十年。宗里养不起这个坳子,才叫撤并。"
"你在这守了六年。这七个废灵根,连镇上的摸底试都没资格去。"
"你教出什么了?"
陆砚的手在骨杖上收紧了。
"我再问你个事。"赵德明声音低下来,"你知道你为什么被逐出内门吗?"
风又灌进来了。
"你眼睛有毛病。"赵德明说,"看谁,都觉得人家胸口绷着一根线。宗门养你十年,你连一株灵草都种不活。"
"我说一句你不爱听的——你不是被逐出来的。"
"你是被扔出来的。"
陆砚没接话。
他转身,进了殿。
赵德明在背后嗤地笑了一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眼那口钟。
"这破钟,再敲两声就该彻底裂了。留着也没用。"
殿里只有七张矮案。
案角都磨圆了,是历代弟子扒出来的。
陈大河坐在最里头那张。十二岁,比别的孩子高一个头。他把书箱往案上一甩,椅子翘起两条腿。
"陆师,"他扬着下巴,"分宗要撤了?那以后是不是不用来了。"
其余六个孩子都静下来。
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有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陆砚走到殿最里头。
那里立着一块碑。
碑不高,一米三,一人合抱。碑面被人摸得发亮,上头刻两个大字——
青云。
底下是一排排小字,历代从青石分宗走出去的名字。
最后一行是三百年前的。
再往下,一整片空白。
陆砚从碑座上捡起一截石灰块,在那片空白里写了一个字。
路
"今天不讲师门功法。"他把石灰块搁回去,转过身,"不炼气。问你们一件事。"
他扫了一圈。
"你们觉得自己,能走多远?"
没人说话。
陈大河把腿放下来了,嗤了一声:"陆师,我们这种废灵根,有路吗?"
陆砚没理他。
过了几息,最前面那个小女孩举起了手。
七岁,穿着洗得发硬的旧袄,袖口短了一截。手举到一半,又缩了缩。
"我……我奶说,"她声音很小,"女娃修什么道,长大嫁人。"
陆砚走过去。
他没站着说话。他蹲下来,膝盖压在泥地上,把身子降到跟她一样高。
"***没说错。"他说,"她那个年代,就那么回事。"
"可你现在问我。"
女孩抬起眼。
"我告诉你——你能走多远,不看别人说你行不行。"
"看你自己迈不迈腿。"
女孩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她把那只手放下,攥住了自己的袖口。
就在这时候,陆砚的眼前,烧了一下。
不是火。
是一根针,从左眼后头扎进去,一直扎到后脑。
他单膝点地,撑住了案角。
六年了。
六年没疼过。
他抬起头。
七个孩子在他眼里,变了。
每个人胸口,都亮起一根线。
陈大河那根,粗、亮,绷得笔直,从心口顶到天灵,顶得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小芬那根,细得像根蛛丝,抖个不停,一碰就要断。
另外五个:两根发灰,一根打着死结,一根从中间折了个直角,像是被谁硬掰过。
还有一根,最短。
几乎看不见。
可它亮。
亮得扎眼。
陆砚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在青石坳守了六年。六年里,这殿里送走过十几个孩子,他一个都没看透过。
现在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的是这七个孩子的根。
陆砚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早不疼,晚不疼,偏偏在赵德明说"你眼睛有毛病"之后疼。
你倒是会挑时候。
陈大河站起身。
"陆师,你脸色不对。"
"没事。"陆砚撑着案角站直,"起身太快,眼花。"
"你刚才蹲了半炷香。"
"……"
下课的钟,得自己敲。
因为钟绳断了三年,没人换。
陆砚走到场子上,仰头看那口钟。老槐的皮*得像老人的手背。
他拎起钟绳。
一下。
"当——"
钟声砸出去,顺着山谷滚,滚过七道弯。
第二下。
"当——"
老槐上簌簌掉了一层叶子。
七个孩子站在殿门口,一动不动。
陈大河嘟囔:"敲个破钟,装什么。"
陆砚没理他。
他把钟绳放了回去。
三息之后——
他脑子里,响起一个哑嗓子。
"……谁啊。"
陆砚僵在原地。
"大中午的,还让不让人睡了。"
"……"陆砚没出声。
"问你话呢。"
"我没敲你。"陆砚喉咙动了动,"我敲的是钟。"
"你没敲我我醒什么。"
那嗓子顿了顿,翻了个身似的。
"老夫睡了两百年,一睁眼——七个废灵根,一个废人。青石分宗这是要办丧事?"
"你嘴上积点德。"
"老夫没嘴。"
"老夫只有钟。"
陆砚抬头。
那口钟的裂缝里,正一点一点渗出极淡的光。
哑嗓子忽然低了下去。
"哦。"
"你还看得见线。"
陆砚的呼吸停了。
"六年前,你这双眼睛就该瞎了。"
"你怎么还看得见?"
陆砚张了张嘴。
就在这时——
山坳外面,很远的地方,响了一声。
不是钟。
陆砚的耳朵竖起来。
那是一面锣。
青云学宫的示警锣。
坳口坡上,赵德明刚爬到一半。
他怀里一块传讯玉符烫了一下。他捏住玉符,脸白了。
隔着半里山路,他朝坳底吼,声音都劈了:
"陆砚!你手底下那个刺头——他在学宫闯祸了!"
"你给我管好你的人!"
陆砚回过头。
七个孩子站在殿门口,一个个看着他。
陈大河站在最前头。
刚才还翘着椅子的那个十二岁少年,拳头已经攥紧了。
指节发白。